LIFESTYLE 生活時尚

娛樂大亨王中軍原來是藝術家 北京開美術館:我在畫家中畫畫最好

/ 撰文 一条
/ 2018.12.29
他是馮小剛、范冰冰、周迅背後的老闆,一手創辦了國內首家影視上市公司「華誼兄弟」。但是,「娛樂教父」王中軍,卻更樂意被看作一個會畫畫的「獨立藝術家」。

文:yali

圈外人很少知道,在80年代,王中軍其實曾是漂在紐約的落魄藝術青年,和他一道的還有藝術家艾未未、譚盾、艾軒等人。雖然在紐約沒能實現藝術夢,歸國後他卻躊躇滿志,在大銀幕上建立了中國最知名的電影王國。一部部的大片之後,王中軍自己卻回歸了青年時代的藝術理想。他開始畫畫、收藏藝術品,創辦美術館。

銀幕背後,他為什麼對畫畫這麼執着?前幾天,我們去到他剛剛開幕的松美術館,和他聊了聊。

松美術館(一条提供)

松美術館裏,有間「訪客止步」的小閣樓,陽光充沛,落地玻璃映襯着北京郊外的冬日景象,給這裏添了一份文人的美意。

王中軍在全世界有6個畫室, 不管是日常起居的北京家裏,還是在世界各地度假、辦公的地方,凡是會待上一陣,就要有畫室。松美術館裏的這間閣樓,是最新的一個。幾個月前,王中軍剛剛開幕了他的私人美術館。 和一般畫家的工作室不一樣,這裏有點過於乾淨和一絲不苟了。他站在那件只畫了一半的油畫前, 拿出手機給我看他的新畫,畫的是他兒子。

他站在那件只畫了一半的油畫前, 拿出手機給我看他的新畫,畫的是他兒子。(一条提供)

最近,他的油畫風格比較偏抽象,讓人想起他摯愛的梵古和畢卡索,但筆觸還是不夠鬆弛。「藝術家得有自信,不然畫不了畫。」王中軍似乎自信過頭了。在一次電視節目上,有人問他,是不是企業家裏最會畫畫的,王中軍想都不想,說「我甚至是畫家裏頭畫畫最好的」。

王中軍是個性情中人, 語速急促卻很穩當, 有種令人信服的勁頭。視頻採訪的燈光架好,準備開機。王中軍說在鏡頭前抽雪茄是不是不好,掐掉。

今年9月,王中軍的松美術館開幕了。這間美術館在北京順義,五環外。冬天的京郊十分寒冷,細窄的車道兩側是稀疏的樹幹,周圍沒有公共交通。常年在五環外打轉的計程車司機,都知道這裏原先有個「華誼老闆跑馬的地方」,這個私人馬場剛剛改成了美術館。車開到美術館附近,就看到了徐徐展開的白牆與松樹。

王中軍在松美術館的畫室(一条提供)

京郊的這片地,王中軍已經擁有了20年,以前是他的私人馬場,後來,他對騎馬意興闌珊,一年也不去看一次他的「馬王」。白羊座王中軍一拍腦門,很快就決定把幾乎棄用的馬場改成美術館。這個決定不僅做得快,也頗真誠 。「開美術館的目的特別簡單,一是把沒用的資產變得有用,二是讓自己喜歡的收藏有個地方放」。

這幾年,國內掀起了企業家興建美術館的熱潮,王中軍說,他開松美術館,完全是出於個人愛好,和他的電影公司其實沒什麼關係。就算只是愛好, 松美術館也是來真的。古松襯着白牆,在北京冬日的光影變化裏,前衛、大氣。展廳裏選用的文字字體,規範好看,符合當代審美,這些細節連很多大美術館都做不到。

展廳裏選用的文字字體,規範好看,符合當代審美,這些細節連很多大美術館都做不到。(一条提供)

首都機場就在附近,不時有飛機經過,轟隆的聲音有時讓我們的談話中斷,王中軍卻很興奮,他喜歡這種一架飛機在空中出現,再低空飛過的魔幻感,「簡直太當代了!」說到建築的設計理念,王中軍不講太多虛的。「做美術館就像我畫畫一樣,下筆之前其實不知道下一步是什麼」。松美術館是極簡的,全部刷白就很高級。

松美術館的長度是365米,佔地33畝地。「365」是一年365天,「33」正好是他家的門牌號,「這幾個數字好,像是上天給我的禮物一樣。」中國人喜歡數理上的巧合,王中軍很滿意。園子裏松樹多,有199棵,都是從外面移栽過來的,原先院子裏的所有植物都被清空了。「這幾棵樹是我指定種在這裏的」,松樹錯落有致,站位沒按什麼規矩。王中軍很享受安排松樹位置的過程,仿佛又進入到「藝術家」的神態之中,松樹變成墨汁和筆觸,他像一個畫家一樣在園林裏「作畫」。

按圖看松美術館的環境

+3

美術館展示了王中軍這些年的收藏,他收藏的作品,是他最崇拜的名家。梵谷、畢卡索、莫迪里安尼、法蘭西斯·培根等。這些畫家的傳記是他的床頭讀物,對他來說,他們是小說裏的人物,傳奇而偉大。當他把偶像的畫買下來,這種偉大就變得沒那麼遙不可及了。

幾年前,王中軍高價拍下幾件現代藝術的作品,成了拍賣場上的話題。再加上他的上市公司老闆身份,也曾招致一些爭議,例如「電影巨富為何突然癡迷繪畫」這類猜測。外界只知道他喜歡畫畫,喜歡收藏,卻不知道他的藝術愛好,其實從9歲就開始了。

王中軍一家(一条提供)

王中軍愛看北京部隊大院的電視劇,因為有很多他的記憶。他是在黨政軍機關大院裏長大的小孩,根正苗紅。「現在回想起來,小時候幹的壞事也不少」。大院小孩成天去果園裏偷桃,上房抓沙往路人身上扔 。王中軍和作家王朔就住在同一個大院裏,一起長大。王朔的好多小說裏,都有他們的影子。

少年王中軍還有個特別的愛好,就是畫畫。他喜歡和一幫小同學一起,去小朋友家裏畫畫,有時一畫就是一下午,畫的是小人書裏的岳飛、楊家將。「我當時就是我們班畫得最好的!」小學時代的王中軍,就謎之自信了。有時吃大院食堂,他會故意吃差點,幾毛幾毛省下的零花錢,全買了畫材。晚上也不睡覺,躲在屋裏頭畫畫。70年代,家裏的房間門上都有玻璃窗,晚上要是亮着燈,就會被大人發現。王中軍就摁着釘子,把玻璃給擋上。

有時吃大院食堂,他會故意吃差點,幾毛幾毛省下的零花錢,全買了畫材。晚上也不睡覺,躲在屋裏頭畫畫。(一条提供)

王中軍從小就愛偷看軍人父親寫的文件,可能就是那時候起,他對部隊生活埋下了嚮往之情。16歲的王中軍沒有完成學業,就去了號稱「御林軍」的三十八軍做偵察兵。 偵察兵的訓練強度是超強的,但他也沒有放下對畫畫的愛好,在隊裏出黑板報,畫幻燈片,還給戰友畫了很多速寫,打下了繪畫的基礎。「假如現在我在旁邊迅速地幾筆,就能把你們的造型結構給畫出來了」,王中軍看着我們,揚手比劃了一下。

1980年,戰友留念於保定(王中軍在後排右一)(一条提供)

從部隊轉業回來的王中軍,白天上班,晚上就去工藝美院上夜校,學素描、速寫和色彩創作,堅持了4年。後來,他乾脆辭職,做了幾年自由職業,給雜誌畫插畫,拍風景照,也拍明星掛曆,劉曉慶、譚小燕這些當年的大美女他都拍過,每年最少拍一兩套的掛曆。

什麼叫愛好,就是超出了平常人拿出的時間。

王中軍

漂在紐約的藝術青年

王中軍去美國留學的時候,29歲,已近而立。那一年,他的第一個兒子出生了。但他一心要去紐約做藝術家。「那個時候,我們這些文藝青年不在紐約混,就像30年代不去延安」,斬釘截鐵,要用搞革命的熱情搞藝術。

那時的王中軍,自我感覺良好,好像離成功藝術家已經不遠了。上世紀80年代,紐約就是文藝工作者的理想國,他們必須去紐約,去到那個布基伍基(Boogie Woogie)之地。然而,他在紐約只待了半年。「離開紐約就像離開一個罪惡之城」,正如曾經風靡一時的電視劇《北京人在紐約》裏的台詞,「如果你愛他,就把他送到紐約,因為那裏是天堂;如果你恨他,就把他送到紐約,那裏是地獄。」

王中軍油畫作品 《青花瓷與白菊花》(一条提供)

那時還不怎麼會講英文的王中軍,成天跟一幫中國藝術家混在一起。藝術家艾軒、艾未未、楊飛雲、陳丹青,詩人阿城,音樂家譚盾,都是他在紐約的好友,那半年的生活,用他的話講,就是「醉生夢死」。沒錢,找不到自己的落腳點,藝術理想也隨之碰壁,王中軍痛恨紐約。這段生活,至今是他的陰影,「對紐約的壞印象扭轉不過來了」。很快他去了西維珍尼亞州,沒想太多,只為了離開紐約。在那裏開始了4年的打工生涯,每天送16個小時的外賣。「就像現在北漂的外賣小哥一樣」,在電梯裏,看到那些穿西裝、打領帶的美國白領,王中軍覺得他們太成功,太神秘了,像英雄。

畢卡索《盤髮髻女子坐像》1948年(松美術館收藏)(一条提供)

後來,他靠着在美國打工攢下的10萬美金,回國創業, 和弟弟王中磊成立廣告公司,做了一本叫《吃在北京》的城市指南,想在北京哪裏吃什麼,都可以在書裏撕一個角,像免費券。這是他在美國安娜堡時打工時學到的模式。後來,開了家廣告公司,給銀行做整體的視覺設計。

他的第一桶金,就是500萬美金。當年一起在做「美國夢」的同學,都不相信。從美國回來之後,王中軍創業成功了。從30多歲的外賣小哥,到中國電影界呼風喚雨的人物,王中軍的創業經歷是最被津津樂道的,的確很勵志。

王中軍和比他小10歲的弟弟王中磊,創辦了華誼兄弟。其實這個「兄弟」裏,也有導演馮小剛一份。馮小剛是王中軍的摯友,除了拍電影,他們也一起畫畫。

王中軍真正重拾畫筆,是在5年前。有人送給馮小剛一個嶄新的畫室,在建國門外大街永安裏附近的一棟寫字樓上,馮小剛邀請他一起共用這個畫室。那天,王中軍興致來了,要助手給他買畫材,一畫完,發現手感還在。用他的話講,就是「把自己給震着了」。不管畫得怎麼樣,他開心就好。當天晚上,他和哥們兒約飯局,第一批畫就被搶光了,賣給飯桌上的10個人,有馬雲、史玉柱這些企業家好友。後來,他還送給了老柳(柳傳志)一張版畫,畫的是裸體女人,老柳不好意思,用報紙給包上,怕人看見。

當天晚上,他和哥們兒約飯局,第一批畫就被搶光了,賣給飯桌上的10個人,有馬雲、史玉柱這些企業家好友。(一条提供)

王中軍畫畫很勤奮,休假20天就能畫5張。不知道是否為彌補當年沒做成藝術家的遺憾。雖然在有些行家眼裏,他的畫更像是習作,從藝術價值上不值得做過多批判。

據說他從來不拍賠錢的電影,畫畫也賺了不少錢。腦門一拍,想出來這麼個賣畫的方案:第一批賣10萬,第二批賣20萬……現在,他的一幅畫已經賣到120萬了,不能誰都賣,他給自己限量,每年只賣15幅。

王中軍的油畫寫生,《威尼斯古根海姆美術館》(一条提供)

對於繪畫的趣味,王中軍骨子裏不喜歡蘇派,反而喜歡法國人畫的東西。「蘇聯人畫的都太輝煌,太苦難」。他喜歡19世紀法國的農民畫家米勒,在草垛上休憩的人,割完草躺着曬太陽。王中軍覺得這樣特別有生活感。

王中軍不太能接受前衛的藝術。除了西方的繪畫大師,他尤其鍾愛中國最早一批學院派畫家。羅中立、艾軒、靳尚誼,這些都是他早期最崇拜的人。以前,他的視線裏很少有比他年輕的藝術家,覺得大藝術家就是那批事業有成、學業有成的教授。

2000年,他終於開始收藏稍微前衛點的當代藝術作品了,雖然收藏的譜系在拓寬,但很多時候還是欣賞不來,「可能因為自己還是個生意人,就當是投資嘛。」

按圖看王中軍收藏的畫作

松美術館裏有一間屬於王中軍的展廳,這間房樓底很低,條件相較其它展廳要差些,王中軍說不好意思掛別的大師作品,那就掛自己的吧。展示的是他畫的靜物和風景,有時畫一棵孤獨的樹,更多的是畫國外的美術館。

這幾年,王中軍走訪了不少國外的機構和美術館。他有個心結,覺得自己的松美術館不夠大,只有2萬多平方米。後來,看到紐約古根漢美術館的面積也差不多,心裏就平衡了。

他有個心結,覺得自己的松美術館不夠大,只有2萬多平方米。後來,看到紐約古根漢美術館的面積也差不多,心裏就平衡了。(一条提供)

下午5點鐘,松美術館該閉館了。還有很多觀眾在展館裏流連忘返,工作人員得清好幾次場才能關門。美術館才剛開放幾個月,已經成了一個必來打卡「網紅」地標了。周圍沒有任何商圈,幾乎沒有公共交通系統,訪客卻也絡繹不絕。還有很多家長帶着孩子來美術館看畫。人氣這麼旺,王中軍自己也沒有想到。

王中軍有兩個兒子,他不太關心他們考哪所大學,但是一定會帶他們去看美術館。王中軍許了個願,「希望中國遊客們到巴黎,不只是去看埃菲爾鐵塔,也一定要去奧賽美術館,一定要去橘園美術館」。

此時天色將黑未黑,一輪淺淺的明月掛在松間,北方的晚霞層層暈染,這種大氣蒼茫的黃昏之美,只存在於這幅美術館「長卷」之中。

【本文獲「一条」授權刊出,歡迎關注: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yitiaotv